火车站候车厅的座椅，靠背磨得发亮，坐垫凹陷出人形。我等着晚点的列车，旁边一位老人正翻看手机里孙子的照片，照片背景是辆银色的SUV。他忽然抬头问我：“小伙子，你说现在这车，怎么越造越像电子产品了？”我一时语塞，他倒自顾自说起来，儿子买车花了三十万，说是能自动泊车，还能在车里看大屏电影。

老人年轻时在运输公司开解放牌卡车。他说那会儿的方向盘没有助力，打轮要抡圆了胳膊。冬天发车，得先用炭火烤热油底壳，否则机油凝住，摇把能把手腕震裂。他讲起一次跑长途，在秦岭遇雪，车坏在半山腰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。他裹着军大衣在驾驶室里熬了两夜，靠一壶热水和半包饼干撑过去，第三天才等到过路的拖拉机拖他下山。他说那辆破车救过他命，也差点要过他命，但他闭着眼都能听出发动机异响出在哪个缸。

现在的车，年轻人开得像玩游戏。手机远程启动，夏天提前开好空调，冬天座椅加热。自动驾驶辅助在高速上让人可以分心回个消息。老人摇头，说这哪是开车，是坐车。可他不否认，儿子那辆SUV确实稳当，隔音好，跑长途不腰疼。他孙子在后排看动画片，一路从北京看到上海，不哭不闹。他想起自己儿子小时候，坐卡车驾驶室，颠得晕车，吐在副驾的棉手套上。

我问他，那您觉得车这东西，到底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。他沉默一阵，说变是肯定变了，但他也说不上好坏。他只是觉得，以前车是人的伙计，你得伺候它，它也伺候你，人车之间有股子交情。现在车更像是个管家，你吩咐它，它办妥事，可你摸不到它的脾气。他说这话时，候车厅广播响起，他的列车进站了。他起身，背起那个磨得发白的帆布包，冲我摆摆手。

我望着他走向检票口的背影，忽然想起小时候坐过的桑塔纳。那车后排空间逼仄，门把手是塑料的，摇窗要手动转好几圈。但父亲每次启动前，都会先拧钥匙到通电档，等几秒再打火，说让油泵先工作。那几秒的安静里，我能听见油路里轻微的“嘶嘶”声，像车在呼吸。现在的新车，一按按钮，屏幕亮起，电机无声转动，没有任何等待和仪式。

列车开走后，候车厅空了大半。我掏出手机，给家里那辆开了十二年的手动挡拍了张照片。它停在地下车库里，漆面有些斑驳，离合踏板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。我忽然想，或许某天，它也会被一辆无声无息的电动车替代。到那时，我大概也会怀念现在这个时代，怀念拧钥匙时那一下颤抖的启动，怀念换挡杆在掌心间的机械触感。但怀念归怀念，日子总得往前开，就像铁轨上的列车，不会因为某个人多看一眼，就停下来等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