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梯门在七楼打开时，老周正把篮球夹在腋下，另一只手攥着刚买的豆浆。他闪身让开正在搬花盆的邻居，电梯里那股熟悉的消毒水味混着晨光涌进来。三年了，自从这栋八十年代的老楼装上电梯，他下楼打球的次数反而少了。从前爬楼梯是热身，如今按钮一按，膝盖还没热起来就到了地面。他盯着楼层数字跳动的红光，忽然想起年轻时在工厂篮球场上，汗珠砸在水泥地上能摔成八瓣的日子。

电梯轿厢微微一顿，停在一楼。老周走出单元门，小区空地上新画的健身区里，几个老人正围着太极揉推器慢悠悠地转手腕。他认得领头的陈师傅，七十多岁，当年在区里拿过长跑冠军，如今腿脚不便，改练站桩。老周没急着去街对面的球场，先在单杠上吊了二十秒，肩周炎的酸胀感在拉伸中变成一种熟悉的钝痛。他想起自己刚搬来时，这里还堆着自行车和废纸箱，现在铺了塑胶地面，装了三组高低不同的单双杠。

穿过小区后门，他拐进那条梧桐遮天的老街。街角修车铺的师傅正把一辆二八大杠倒过来补胎，链条上油汪汪的光映着旁边新刷的绿道标线。老周放慢脚步，看见两个穿校服的中学生踩着滑板从坡上冲下来，其中一个在落地时踉跄两步，书包带甩到肩后，又笑着追上去。他忽然记起自己初中时，为了攒钱买一双回力球鞋，偷偷把午饭钱省下半个月，每天放学后在煤渣跑道上练冲刺，鞋底磨破了就垫一层硬纸板。

街心公园的篮球架下已经聚了七八个人，有穿衬衫的上班族，也有穿背心的退休工人。老周把豆浆喝完，塑料袋团了团扔进垃圾桶，接过对面递来的球。他运了两下，手心触到球面粗糙的颗粒，那种踏实感顺着掌纹往上爬。三分线外起跳时，他听见自己膝盖发出一声轻响，但球还是划出一道干净的弧线，空心入网。旁边有人叫了声好，他摆摆手，呼吸还没平稳，又跑回防守位置。

太阳升高了些，树影从球场边缩回去。老周下场坐在长椅上拧矿泉水瓶盖，看见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母亲停在花坛边，弯腰扶着孩子的小手去碰草丛里的蒲公英。她直起身时，顺手把婴儿车里的足球拿出来，轻轻踢回几步远的草坪上。小孩咯咯笑着，手脚乱蹬。老周想起儿子小时候，自己也是这样在楼下空地教他踢球，那时老楼还没装电梯，每次抱着一身泥的儿子爬六层楼，腿肚子都打颤。

中午回家时，电梯里又遇见搬花盆的那位邻居，这回抱着的是两盆绿萝。老周帮他按了楼层，对方道谢时，电梯镜面里映出两个人微微出汗的脸。老周忽然开口问：“楼下健身区那个太极揉推器，好用吗？”邻居愣了一下，笑道：“我妈天天去，说比在家看电视强。”电梯到了，老周走出来，钥匙插进锁孔时，听见楼下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，闷闷的，像心跳。他决定明天早点起，趁太阳没出来先去跑两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