体育课上的最后十分钟

中午十二点刚过，公园东门的长椅上，穿橙色马甲的清洁工老周拧开保温杯，就着咸菜啃馒头。他面前是刚扫完的落叶堆，旁边石桌上搁着半副羽毛球拍，拍线断了，他打算吃完饭用胶带缠一缠。远处篮球场上几个年轻人正跑得满头大汗，老周看了两眼，低头继续吃饭。他年轻时在厂里打过三年中锋，后来腰伤了，改行扫了二十年街，可每天午休他总爱坐在这儿看人打球，看完了，下午干活腿脚都利索些。

体育这东西，从来不只属于赛场上的冠军。老周记得自己上小学那会儿，操场是泥地的，两个树桩之间拉根绳子就是排球网。体育老师是代课的，教得马虎，可孩子们照样疯跑。那时没有专业的训练，也没有讲究的装备，一个破皮球能踢到天黑。他后来在厂里打篮球，下班后工友们把工作服一脱，光着膀子抢篮板，汗水砸在水泥地上，啪嗒啪嗒响。那些年没有人为健康专门锻炼，可大家的身体就是在这样的奔跑和对抗中变得结实。

如今不一样了。老周扫街时常见穿紧身衣的年轻人沿着河岸夜跑，手腕上戴着电子表，跑完还要对着手机看半天数据。公园里打太极的老人也讲究，从网上学了新招式，一招一式要对着视频纠正。体育被拆成了卡路里、心率、配速，被装进手机里的一个个表格里。老周看不懂那些数字，但他觉得，一个人愿意把自己从沙发上拽起来，总归是好事。他年轻时打球纯粹为了赢，现在的人锻炼为了体检单上少几项箭头，各有各的道理。

体育最要紧的是让人动起来，至于怎么动，动得好不好看，倒在其次。老周见过坐轮椅的老头在广场边练哑铃，也见过穿高跟鞋的姑娘下班后绕着花坛快走，鞋跟敲着地砖笃笃响。这些都不算标准姿势，可谁规定体育必须标准呢？他想起厂里那个最会打球的师傅，后来中风偏瘫了，每天拄着拐杖也要在小区里挪两圈。挪得慢，可每次见到他，他的脸色都比前一天好一些。体育有时候就是那口气，人活着得有一件让自己出汗的事。

老周把馒头吃完，拧上保温杯盖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。他走到篮球场边，看那群年轻人打半场。有个矮个子突破上篮，动作有些笨拙，球在筐沿转了两圈才滚进去。老周忍不住喊了一声好。矮个子回头冲他笑，把球扔过来，说师傅您来一个。老周摆摆手，说腰不行了。可那球在手里掂了掂，他还是忍不住做了个投篮姿势。球划出一道弧线，空心入网。年轻人欢呼起来，老周也笑了，眼角皱成一团，像小时候在泥地上投进第一个球的午后。

下午的日头渐渐偏西，老周推着垃圾车继续干活。经过单杠区时，他看见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正倒挂在杠上，脸憋得通红，他妈妈在下面数数，数到十五，男孩翻下来，咯吱咯吱笑。老周想，这孩子以后未必当得了运动员，可他记住了倒挂时血液往头顶冲的感觉，记住了自己数数时的心跳。这就是体育种下的种子，不知道哪一天发芽，但总归会在他身体里长成某样东西。老周推着车走远了，身后的公园里，跑步的、打球的、跳广场舞的，各自用各自的方式，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