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六的城东老街

腊月廿六下午，我穿过城东老街去修表。半条街的卷帘门已经拉下来了，贴着手写的红纸，“回家过年，初八开张”。卖炒货的老刘还在，门口堆着半人高的瓜子箱，他一边称重一边跟熟客说，今年走得早，孩子学校放假第二天就回了。这条街平时挤得走不动，现在能听见自己棉鞋踩在薄雪上的声音。修表摊在最里头，老师傅没走，说等儿子一家回来过年，闲着也是闲着。他低头拆一块旧上海表，镊子尖在齿轮间挪，动作很慢。

我站在摊前等，看他修。他忽然说，这条街上原来有三家修表的，另外两家早改行了，一个卖手机配件，一个跑外卖。他这手艺是跟父亲学的，父亲又跟爷爷学的。现在没人愿意学，坐不住，也挣不到钱。他说儿子在城南开网约车，孙子念五年级，周末补三科，数学英语作文。他摇摇头，说孩子连螺丝刀都没摸过。镊子夹起一颗游丝，他对着光看了半天，又轻轻放回去。风把对面春联吹起一角，哗啦啦响。

我想起前些天去一所小学采访，赶上他们期末最后一堂课。老师没讲卷子，让学生给教室里的绿萝分株，每人带一盆回家养。有个男孩问，养死了怎么办。老师说，死了就死了，开学再分一盆新的。男孩还是不放心，又问，那要写观察日记吗。老师笑了，说不用写，你就看它长。后来我翻那男孩桌上的寒假计划表，密密麻麻列了十几项，从早读英语到睡前阅读打卡。他母亲在旁边补了一句，说钢琴考级曲还没练熟。那盆绿萝就搁在窗台上，根须泡在玻璃瓶里，白生生的。

教育这件事，有时候被弄得太满。满到孩子没有空去看一株植物怎么抽新叶，满到家长不敢让周末空一天。修表师傅的孙子周末补三科，那所小学的孩子寒假计划排到分钟。我认识一个教初中物理的老师，他跟我说，最怕学生问“这个考不考”。不考就不学，考就死记。他说有一回讲大气压，让学生用吸管喝酸奶，看谁吸得最干净，结果一半学生问，老师这个知识点在卷子上怎么出。他讲完这故事自己先沉默了。我们坐在学校走廊里，下课铃响了，学生涌出来，楼道瞬间灌满声音。他等声音小下去才说，其实那节课没人记笔记，但后来讲压强公式，好几个人一下就通了。

老刘的炒货摊前来了个骑电动车的中年人，要两斤原味瓜子。老刘抓瓜子的时候，那人说孩子今年初二，期末数学考砸了，寒假报了突击班，一天四小时。老刘说，那你还买瓜子。那人说，孩子爱吃，过年嘛，总得有点零嘴。两个人笑了一阵。老刘称完瓜子多抓了一把塞进去，说拿回去给孩子嗑，嗑瓜子不耽误想题。那人走了以后，老刘跟我说，他闺女在县城读高中，成绩中等，他从来不问排名，只问这周食堂吃了什么。闺女说食堂的土豆丝切得粗，他就笑。他说自己卖炒货的，知道火候急了就糊，得慢慢翻。

修表师傅把表盖合上，上了几圈弦，贴耳朵听。他说好了，一天快十秒，正常。我付钱的时候，他说了一句，其实修表和教孩子差不多，你得先看清楚它原来怎么走的，别上来就拆。拆乱了，再装回去就难了。他收拾工具，把放大镜从眼睛上摘下来。街灯亮了，昏黄的光落在空荡荡的街面上。他骑上那辆旧自行车，车筐里搁着工具箱，叮叮当当往家走。我站在街口，看他的背影拐进巷子。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，闷闷的，像谁在敲一面旧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