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那盏路灯又坏了，一闪一闪的，把停在对面的白色SUV照得忽明忽暗。车主是住在隔壁栋的小陈，每天傍晚把车挤进那个勉强够两米宽的空位，后视镜要手动折起来，不然第二天准被电动车刮花。城中村的巷子就是这么窄，车比人多，车位比房租还抢手。小陈说这车是他跑网约车租来的，月供三千八，每天睁眼就欠着钱。路灯底下他常蹲着抽烟，一边看手机接单，一边骂巷子太窄掉头费劲。

我头一回坐他的车是去火车站。凌晨五点，巷口只有那盏灯亮着，他提前十分钟到，把暖风开足了等我。车里挂着个褪色的平安符，中控台上粘着手机支架，屏幕还亮着接单页面。他说这车一年跑了九万公里，刹车片换了三回。出巷子的时候他一把方向拐得干脆，嘴里念叨这地方练车技，能出去的都是老手。上了大路他反而话少了，盯着前车尾灯，跟得紧但不急刹。

后来熟了才知道他以前在汽修厂干过。他说现在的车电子件太多，一个传感器坏了能报七八个故障码，修起来贵得离谱。他租的这款车倒是皮实，就是隔音差，跑高速得把音乐开大点。有回他拉了个乘客去机场，人家上车就说这车坐着像坐船，底盘太软。他笑笑没接话，回来跟我说，那乘客自己开的奔驰，当然觉得软。可这车便宜啊，一公里电费才一毛多，跑一天能省出两顿饭钱。

巷子里停车是门手艺。小陈每天回来先在路口张望，看哪个位置空了，再慢慢往里蹭。有次他为了躲一辆横在路中间的快递三轮，右前轮蹭上了墙根的水泥墩，轮毂刮出一道白印。他下车看了两眼，拿湿纸巾擦了擦，说算了，反正迟早要刮。旁边修车铺的老刘探出头来喊，补漆两百。他摆摆手，说等年底一起弄。那几天他开车总盯着右前方看，过窄路的时候脖子伸得老长。

入冬后路灯彻底不亮了。巷口黑漆漆的，小陈的车停在更靠里的位置，每天早上要倒车倒出二十多米。有天他倒车时撞翻了垃圾桶，塑料桶滚出去老远，剩菜汤洒了一地。他下车捡桶，裤腿上沾了油渍，嘴里骂骂咧咧的。第二天他自己从网上买了个太阳能灯，用扎带绑在巷口的铁杆上。灯不大，但够照亮他那辆车的屁股。他说这叫自救，指望不上别人。

前几天他跟我说打算退租了，这车跑满一年就还回去。我问他还干不干网约车，他说先歇一阵，回老家把驾照升到A本，以后开大车去。说这话的时候他正把车里的杂物往纸箱里装，平安符摘下来扔进手套箱，手机支架掰下来留给我，说你也用得着。巷口那盏太阳能灯还亮着，光打在他车顶上，白漆反着一点冷光。他把后备箱关上，拍了拍车屁股，说这车其实还行，就是坐久了腰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