音响里的鼓点刚停，广场边上那个穿深蓝外套的女人弯腰把插线板一圈圈绕好。她动作不快，线绕得整齐，像在收一件用了很久的旧东西。旁边几个还没走的老太太帮她叠扇子，有人问明天是不是改七点半。她说改成七点，天热了。音响装进小推车，轱辘在砖地上响，声音越来越远。广场空了，剩几盏路灯照着地砖上的水渍。这时候你才注意到，刚才那一个小时里，广场上的人确实都在笑。

娱乐这件事，说到底就是让人从别处暂时挪开一会儿。跳舞的人白天要接孙子、做饭、跟菜价较劲，晚上这两个小时，脑子里只剩下一二三四的拍子。动作记不住就跟着前面的人比划，错了也没人计较。这种松快不是谁安排的，是她们自己凑出来的。音响是凑钱买的，曲子是轮流从手机里挑的，连站第几排都是自然形成的。没人发通知，也没人考核，到点就来，跳完就走。

年轻人现在不太去广场，他们在手机上找乐子。短视频刷起来没完，一个接一个，手指一划就换。看着也在笑，但那种笑跟广场上的不太一样。广场上跳错步子，旁边人会碰你胳膊一下，笑出声来，这笑声有来有往。手机里的笑是自己对着屏幕，笑完划走，什么都没留下。娱乐要是只剩一个人对着亮光，日子久了会有点空。

小区里有个修自行车的老头，傍晚收了摊不回家，搬个小马扎坐在楼底下看人下棋。他从来不支招，就端着茶缸子看，偶尔笑一下。下棋的两个人争得脸红脖子粗，他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。有人问他怎么不下，他说看比下有意思。这也算娱乐，不花钱，不费劲，就是找个地方待着，看别人热闹。娱乐不一定非得自己上场，在旁边看着，心里跟着动，也算。

商场里的游戏厅周末挤满了中学生。他们站在跳舞机前面排队，轮到自己就上去踩，踩完下来看别人踩。有个男孩连着跳了三首，后背汗湿了一片，下来跟同伴击掌。旁边抓娃娃的机器前蹲着两个女孩，手里攥着游戏币，盯着爪子慢慢挪。这些孩子玩的东西跟广场上那些老太太差了几十年，可脸上的表情差不多，都是那种暂时忘了别的事的样子。

娱乐的形式一直在换，从收音机到电视，从广场到手机，往后还不知道会出来什么新花样。可有一点没怎么变，人得有个地方把绷着的弦松一松。那个收音响的女人推着车拐进单元门，楼道里传来她跟邻居打招呼的声音。明天晚上七点，广场上还会响起鼓点，还会有人跳错步子，还会有人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