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阳台上的那点盼头

腊月里灌香肠的阳台，是冬天最热闹的地方。肉铺老板把前腿肉绞成粗条，花椒面、辣椒面、白酒按老比例拌进去，手伸进去搅得通红。灌肠机摇起来吱呀响，肠衣鼓成胖嘟嘟的一节，棉线扎口的时候得留一截气。我站在旁边看，手痒，抢过摇柄摇了两圈，肉馅挤出来把肠衣撑得透亮，像给冬天吹了个气球。阳台上挂满一排，风一吹晃晃悠悠，每天去看三回，捏捏软硬，闻闻香味，盘算着哪天能蒸一根解馋。

这种等待本身就是消遣。没人逼着灌香肠，纯粹是图个乐子。忙活一下午，腰酸手疼，可心里舒坦。跟打麻将、钓鱼、拼乐高一个道理，过程比结果更让人上瘾。我认识一个退休大爷，年年灌几十斤，自己吃不了多少，大半送人。他说灌肠那几天是他一年里最忙活也最痛快的日子，比看电视强。

阳台上的香肠慢慢风干，颜色从粉红变成暗红，表皮起了皱。这期间我翻出压箱底的蒸锅，擦洗干净，又找出几头蒜备着。老婆嫌我折腾，我说你不懂，这叫仪式感。其实哪是什么仪式，就是找点事干，把日子填满。人一闲下来容易瞎琢磨，手上有点活儿，心里就踏实。灌香肠、腌咸肉、炸丸子，冬天里这些吃食上的小忙碌，跟打游戏通关一样，给点小刺激。

邻居路过抬头看见一阳台的香肠，隔天就来敲门讨配方。我跟他蹲在阳台上聊了半小时，从花椒产地聊到白酒度数，最后他走的时候顺走两根生的。这大概算社交娱乐，比饭局上敬酒自在多了。后来他灌好了又端一碗来让我尝，咸了，但他说自己灌的怎么都香。我点头，确实是这个理。

蒸第一根香肠那天，我特意多焖了半锅米饭。切片装盘，油汪汪的，咬一口麻辣咸香，配米饭能吃两碗。吃完瘫在沙发上，摸着肚子想，忙活一个月就为这一口。值不值？值。这种乐子花钱不多，费点功夫，但心里有盼头。盼头这东西，比香肠本身还下饭。

阳台上的香肠一天天变少，年也快到了。吃完最后一根的时候，我有点舍不得，又想去肉铺再灌几斤。老板说腊月快过完了，再灌赶不上过年吃。我说没事，灌了留着二月吃。他笑我馋，我笑他不懂。馋是一方面，主要是舍不得阳台上那排晃晃悠悠的热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