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市散场，摊主把折叠桌一折，桌腿收进板面，靠在三轮车边上。桌面还留着几圈水渍，是冰啤酒瓶底印下的。旁边卖炒粉的也在收灶，铁锅磕了两下，铲子扔进塑料筐。这时候有人从包里掏出一只旧排球，几个人就在腾出来的空地上传起来。球落在水泥地上砰砰响，桌角还没搬走，正好当了边界。白天这里是停车场，晚上是吃食摊，到了十点以后，就成了球场。

那只排球皮面已经发白，接缝处裂开一小道口子，可传起来手感还在。几个人站成三角，垫球、托球，偶尔有人没接住，球滚到桌子底下，得趴下去够。夜市收摊的动静和打球的声音混在一起，铁架子碰撞，拉链拉上，球砸在地上。体育这件事有时候不需要场地多正规，灯够亮，地够平，有块能站人的地方就行。折叠桌搬走以后留下的那点空地，刚好够三个人跑动。

我小时候住的那条街也有类似的光景。夏天傍晚，大人们在路边支起棋盘，孩子们在电线杆之间拉一根绳当网，拿塑料球打羽毛球。绳子松了，中间垂下来，球老从上面翻过去。有人跑回家拿了根晾衣杆把绳子顶紧。那时候没人讲究什么装备，拍子断了线就用胶带缠两圈接着打。体育在街头巷尾自己长出来，不需要谁批准。

后来那片空地铺了地砖，划了停车位，晚上停满了车，再没人打球。孩子们被家长送去体育馆上培训班，有塑胶地面，有教练吹哨子。条件好了，可那种自己找地方、自己定规则的热闹少了。夜市收摊后的排球场不一样，它不固定，今天在这块空地，明天摊主挪了位置，场地就换了。打球的人也不固定，谁路过谁上，打两轮换人。

体育的根其实就在这种随意的场合里。职业比赛有看台有转播，可大多数人接触运动，靠的是下班后那半小时，或者周末早上公园里的一副单杠。折叠桌收起来腾出的那块地，比很多场馆都更接近体育本来的样子。人想动，找个地方就动起来了，不用等谁批准，也不用等设施完善。球滚远了，跑过去捡回来，接着传。

那天晚上打到十一点多，球被传飞了，落到隔壁烧烤摊的炭槽边上，捡球的人用脚背一挑，球弹回来。摊主笑了一声，说你们明天还来不来。没人回答，因为明天谁摆摊谁收摊都说不准。球又传起来了，桌腿还靠在三轮车旁边，影子拉得老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