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风天的超市里，矿泉水被抢购一空，货架露出铁皮的本色。我推着空荡荡的购物车站在过道中央，忽然想起汽车后备箱里那箱常备的瓶装水。这个念头让我自己都觉得好笑，在这样的时候，我惦记的竟是那个铁壳子里的储备。

汽车就是这样一种东西，它把人的活动半径从双脚丈量的几公里，扩展到油箱能承载的任何远方。我见过退休的老夫妻把面包车改装成移动的小家，锅碗瓢盆码放得整整齐齐，副驾驶座上趴着一条泰迪犬。他们的目的地可能是某个地图上不起眼的湖泊，也可能只是下一个服务区。车停在哪里，哪里就成了临时的据点。

但汽车也制造了另一种距离。我认识一位跑长途的货运司机，他每年有三百天睡在驾驶室里，家里的儿子已经上初中，却只见过他穿制服的样子。他说方向盘摸久了，回家反倒不习惯家里的床，总觉得自己还在路上。那台十七米长的挂车才是他真正的家，家里的那间屋子倒像个旅馆。

台风过境后的第三天，道路两旁倒伏的树木被清理干净，我开车经过那个超市，看见运水车正在卸货。工人们把一箱箱矿泉水搬上推车，动作麻利得像在完成一场接力。我忽然想到，此刻我的汽车油箱里还有大半箱油，足够我开到三百公里外的另一个城市去。这种随时可以离开的能力，不知该算作自由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漂泊。

城市里的停车位越来越紧张，人们为了一块能放下四个轮子的水泥地争抢不休。但奇怪的是，一旦坐进驾驶座，系好安全带，那些关于空间的焦虑就都消失了。车窗把世界隔绝在外，也把世界框成一幅流动的画。有人在车里哭完一场才上楼回家，有人在车里听完一首老歌才熄火。汽车成了这个时代最私密的公共空间，它载着我们去见想见的人，也替我们藏起不想被人看见的表情。

台风总会过去，超市的货架会重新堆满各种牌子的矿泉水。而我的汽车依然安静地停在楼下，轮胎压着地面，雨水在车身上划出一道道痕迹。我不知道下一次发动它会去往哪里，但我知道，只要钥匙转动的那一瞬，前面的路就会自己展开。就像那些被抢购一空的矿泉水，终会找到需要它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