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里那股消毒水味混着老人身上的膏药味，我搀着我爸从内科诊室出来，他一只手搭在我胳膊上，步子迈得很小。挂号、缴费、取药，楼上楼下跑了三趟，手里攥着的一沓单子被我捏出了汗印。我爸忽然说，当年他骑自行车带我看病，后座上绑个棉垫子，蹬二十里地也不觉得累。我笑了笑没接话，心里想的是我那辆停在医院对面街边的车，早上来的时候绕了三圈才找到个车位，车头还蹭了旁边冬青丛一下。

那辆车是我三年前买的，国产的紧凑型轿车，落地不到十万。买之前我算了半个月的账，孩子刚上小学，接送不能总挤公交。我爸当时反对，说打车一年也花不了几个钱。我没听他的。后来有一次下暴雨，他要去医院复查，我在楼下按了两声喇叭，他拎着伞下来，上车之后说了句“这比打车强”。那是我头一回听他夸这车，虽然他只夸了四个字。

我自己开车其实不算多，上下班地铁更方便。车在小区地库里一停就是四五天，落一层灰。偶尔周末带全家去趟郊区，后备箱塞满我妈装的菜和孩子的滑板车。跑高速的时候我习惯把定速巡航打开，脚搁在刹车上，听着后座他们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。那种时候这车像个会移动的壳子，把一家人的声音都兜在里面。

上个月车该年检了，我开去检测场排队。前面一辆老捷达，车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哥，怠速的时候排气管突突响。他跟我搭话，说这车开了十一年，修修补补舍不得换。我问他毛病多不多，他说小毛病不断，大毛病没有，就是每年验车烦人。轮到他的时候，检测员轰了两脚油门，他站在旁边盯着尾气数据，手插在裤兜里，肩膀微微缩着。那表情跟我爸看我倒车入库时一模一样。

我媳妇不太理解我对这车的在意程度。有回右前轮扎了钉子，我蹲在路边换备胎，她打电话问怎么还没到家，我说快了。其实换完胎我坐在驾驶座上发了会儿呆，方向盘上有一道被指甲划出的细痕，是孩子小时候坐安全座椅时乱抓留下的。车里到处都是这种痕迹，门板上的鞋印、座椅缝里的饼干渣、遮阳板上夹的停车票。这些搁别人眼里是脏，搁我眼里是日子。

今天从医院出来，我把爸扶上副驾，帮他系好安全带。他问我这车还能开几年，我说再开个五六年没问题。他点点头，说那到时候你换车，这辆给我开，我跟你妈去菜市场方便。我说行。发动车子的时候仪表盘亮起来，里程数刚过四万公里。我把车倒出车位，后视镜里看见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，车窗外的树影一道道划过他脸上。我挂上D挡，慢慢汇入主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