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过后，积水漫过脚踝，他弓着背，双手攥紧电动车把手，一寸一寸往家推。水花溅起，打湿裤脚，他咧了一下嘴，不是苦笑，是那种被生活摁住后，突然觉得滑稽的笑。这笑里没有娱乐，可娱乐恰恰从这种地方长出来。人总得有个出口，把推车的狼狈、等水的焦躁、湿鞋的黏腻，变成一点能嚼出滋味的东西。娱乐不是高高在上的消遣，它先是人给自己编的台阶，踩着它，从泥水里走出来。

那台电动车后来停在楼道里，他蹲在台阶上擦泥，邻居递来一支烟，两人聊起水最深那段，谁的车倒了，谁的鞋被冲走一只，说着说着都笑了。笑声里没有节目，没有屏幕，只是把难熬的时辰翻过来晒了晒。娱乐最初的模样，大约就是这样，一群人围着火堆，把白天的惊吓和饥饿讲成故事，讲着讲着，恐惧变轻了，肚子也不那么叫了。它不解决任何实际问题，却让人能接着去解决实际问题。

后来娱乐变得更精巧，装进手机，塞进耳机，变成无数个短促的画面。人在地铁上低头刷着搞笑视频，嘴角动一下，到站了，收起手机，表情又平了。那些画面像一次性雨衣，挡了一阵水，脱下来还是湿的。可人还是需要它，哪怕只是三秒钟的转移，让脑子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一松。娱乐成了零钱，不用找零，花出去就花出去了，买不来什么，但手里有点东西，总比空着强。

也有认真对待娱乐的时候。楼下棋摊，两个老头为了一步悔棋争得脸红，围观的人起哄，下棋的人较真，最后输的那位拍着大腿说再来一局。这局棋没有奖金，没有观众打分，可他们投入的样子，像在做什么顶要紧的事。娱乐到了这个份上，就成了正经事，它让人暂时忘掉年龄、膝盖的疼、儿女的电话，全神贯注地活在棋盘那方寸之间。那种专注，和推车时一样用力，只是推的是自己的兴致。

雨又下起来的时候，他还是得推车出门。水从排水口倒灌，路上漂着树叶和塑料袋。他忽然掏出手机，拍了一段自己蹚水的视频，配了段滑稽的音乐，发在家人群里。母亲回了个笑的表情，妹妹说哥你鞋又白刷了。他收起手机，继续推车，但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些。娱乐就是这样，把一个人的狼狈，变成一群人的笑料，笑过之后，狼狈还在，却不再那么硌人。

那天晚上他坐在沙发上，电视里放着吵闹的综艺，他没看，只是听着声音，手里剥着橘子。橘子皮扔了一桌，妻子骂他乱扔，他笑着往垃圾桶里收。窗外又传来水声，不知是谁家的电动车倒了。他顿了顿，觉得明天可以跟那人聊聊水有多深。娱乐到最后，大概就是这种随时能接住生活的劲儿，不是逃避，是把日子揉软了，再咽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