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的批发市场里，他卸完最后一筐白菜

凌晨四点的蔬菜批发市场，老陈把最后一筐白菜从三轮车上搬下来，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又瘪下去。他蹲在摊位前数零钱，手指头冻得发僵，数了两遍才确认数目没错。旁边卖土豆的老赵递过来一根烟，说昨天看见他儿子在操场跑步，跑得满头大汗也不停。老陈把烟别在耳朵上，没接话，只是把棉袄拉链往上提了提。他想起儿子那双磨破后跟的运动鞋，鞋底的花纹已经快磨平了，可儿子每天傍晚还是穿着它去学校操场跑圈，一圈又一圈，像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。

老陈不懂什么叫体育。他只知道儿子跑完步回家，脸上红扑扑的，吃饭比平时多盛半碗。有一回他去学校送落下的课本，站在操场边上看了一会儿。儿子在跑四百米，最后一圈时步子明显沉了，可还是把胳膊摆得很大，超过前面一个穿钉鞋的男孩。老陈当时想喊一声，嗓子却像被什么堵住了，最后只是攥紧了手里的课本。他后来跟卖鱼的老周说起这事，老周说体育就是练身体，练好了不生病。老陈觉得不全是，可也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对。

市场里有个卸货的老刘，年轻时在体校练过铅球。老刘现在推车时右肩总比左肩低一点，他说是当年推铅球落下的毛病。可每次搬重货，老刘还是习惯把腰挺直，两腿分开站，像要扔什么东西。有人笑他，他也不恼，只说练过就是练过，骨头里记着。老陈看着老刘推车的样子，忽然觉得体育这件事，跟种地、卖菜一样，都是把力气使在什么地方，然后那个地方就留下痕迹。儿子的痕迹在跑道上，老刘的痕迹在肩膀上，他自己的痕迹在每天凌晨搬菜的手掌上。

天快亮时，老陈把空筐码好，骑三轮车往家走。路过学校围墙，他听见里面传来跑步声，是体育生在晨练。他没有停车，但把车速放慢了些。围墙里面的人跑得整齐，脚步声像鼓点。老陈想，儿子以后大概不会靠跑步吃饭，就像老刘没靠铅球吃饭一样。可那些跑过的圈、推过的重量、搬过的菜筐，都长在身体里了。他到家时天已经大亮，儿子正穿着那双磨平的运动鞋出门，说去操场跑几圈再回来吃早饭。老陈点点头，把车停好，进屋倒了杯热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