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租屋阳台上的一盆薄荷，叶片上浮着水珠。我浇完水，顺手打开手机，屏幕上跳出几条推送，都是关于新发布的人工智能芯片。水珠顺着叶脉滑落，在土里洇开一小片深色。这盆薄荷是我三个月前从菜市场买来的，两块钱一把，插在矿泉水瓶里，它就这么活了。而我每天花在手机上的时间，已经超过了睡眠。科技离我这么近，近到让一盆植物的生长都显得迟缓。

芯片的制程工艺已经推进到几纳米，指甲盖大小的面积上，晶体管数量以亿计。这些数字对住在出租屋里的我来说，抽象得像天文符号。可当我用指纹解锁手机，当导航软件在拥堵路段重新规划路线，当我点外卖时算法预测出配送时间，这些微观尺度的精密运作，都在以毫秒为单位替我做出决定。薄荷不需要这些，它只需要光、水和空气，而人对它的全部照料，不过是偶尔想起时的一次浇灌。

科技真正改变生活的时刻，往往不在发布会的高光时刻。母亲在老家学会了视频通话，她第一次隔着屏幕看到这盆薄荷时，说叶子长得比老家院子里的还旺。她不知道的是，我为了让她看清叶片，特意调整了灯光角度，又用了手机的人像模式虚化背景。这些功能单独拎出来都不稀奇，可组合在一起，让两千公里外的她，能看清一片叶子的纹理。这种连接比任何宏大的叙事都实在。

我试图在纸上画下这盆薄荷的生长轨迹，从扦插到生根，从两片叶到分出新枝。画到一半，手机震动了，是天气预警，说今夜有强对流天气。我看了看窗外，云层确实压得低，阳台上的薄荷还在风里轻微晃动。这个预警来自气象卫星、地面观测站和超级计算机的协同计算，它们比我看云的本事准确得多。我起身把薄荷搬回屋内，这盆植物不知道，它的存活，一部分仰仗于轨道上那些高速飞行的金属盒子。

深夜睡不着，我会翻出手机里的健康监测数据。睡眠时长、深睡比例、心率变异，这些数字拼凑出一个客观的我。薄荷没有这些数据，它只知道自己向着光的一侧长得更快，于是每隔几天，我就得转动花盆，让它长得匀称些。科技帮我量化生活，却也让我意识到，有些东西无法量化。比如薄荷散发的气味，比如凌晨三点看到数据异常时，心里那点对未知的忐忑。

薄荷越长越密，我分了几枝，装进玻璃杯送给楼下的邻居。她接过去时，手机正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，说着工作上的事。她道了声谢，把薄荷放在窗台上，又继续讲电话。那杯薄荷后来长得怎么样，我没再过问。科技大概也是这样，它被递到人手里，然后各自生长。我不打算给这盆薄荷装传感器，也不想给它配个浇水提醒的智能花盆。有些照料，就该是笨拙而直接的，就像此刻，我用手指探进土里，试了试湿度，决定明天再浇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