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的玻璃，老陈把脸贴得很近，呼出的白气在窗上晕开一小片雾。里面那排保温箱亮着柔和的蓝光，像一排安静的柜台。他的孙子在第三台里，身上贴着几个圆片，脚踝上缠着线。护士说那是血氧探头和心率监测，数据会一直传到护士站的屏幕上。老陈看不懂那些跳动的数字，但他记住了护士的一句话：孩子一有异常，机器比人先知道。

老陈年轻时在县城医院陪过产。那时候保温箱就是个铁皮箱子，灌热水，盖棉被，护士隔一阵过来用手背试温度。孩子哭没哭、脸色变没变，全凭人盯着。现在这玻璃箱子里，温度湿度自动调，氧气浓度自动配，连孩子翻个身都有传感器记着。他问护士，这箱子多少钱。护士说不太清楚，反正不便宜。老陈没再问，心里算了一笔账，觉得这笔钱花得值。

回家路上他坐地铁，掏出手机看儿子发来的照片。照片里孙子的小手攥着，指甲盖还没米粒大。儿子说医院有个App，每天能查孩子的体重和奶量。老陈划拉半天没找着入口，最后还是让邻座的小姑娘帮忙点开的。他盯着屏幕上那条缓慢上升的体重曲线，觉得这东西比当年生产队记工分的本子还细致。小姑娘下车前跟他说，大爷你把这个页面存到桌面，下次一点就开。

老陈的老伴在家熬小米粥，问他孩子怎么样。他说挺好的，就是身上贴了七八个片。老伴问贴片干啥用，他说测心跳测呼吸，还能测血里氧气够不够。老伴把粥盛出来，说那比咱那时候强，咱那时候孩子发烧，半夜抱起来往医院跑，到了先排队量体温。老陈说现在不用跑了，数据自己往护士那儿跑。老伴说那护士不闲着？老陈想了想，说护士得管那些数据报警的事。

第二天老陈又去了医院。这回他注意到护士站墙上挂着个大屏幕，上面十几个小方块，每个方块里都有几条曲线在走。护士说那是所有保温箱的实时数据，哪个方块变红就过去看。老陈问要是护士上厕所了呢。护士乐了，说数据也发到值班手机上，走哪儿都能看。老陈点点头，觉得这比他在工厂看仪表盘还方便。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值夜班，每半小时抄一次表，抄错了还得重来。

临走时儿子送他下楼，说等孩子出院了，家里准备买个智能体温计，贴在腋下那种，手机能看。老陈说那玩意儿准不准。儿子说误差零点一度。老陈没说话，走到医院大门口回头看了一眼。新生儿科的灯还亮着，蓝荧荧的。他想，当年他爹在产房外头等他的时候，大概只能来回踱步。现在他能从手机上看曲线，从屏幕上读数字，从护士嘴里听解释。他掏出手机，让儿子把那个App再给他装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