科技的年关

腊月二十八的傍晚，地铁车厢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拖着行李箱的人。往日挤成沙丁鱼的六号线，此刻空得能听见报站声的回音。我靠在门边，看窗外霓虹灯牌一个个闪过，那些“春节不打烊”的店铺招牌，在空荡的街道上显得有点倔强。手机震了一下，是快递柜发来的取件码，我买给父母的按摩仪已经到了老家的驿站。这座城市正在放假，可那些看不见的线路和算法，还在替我们守岁。

空城不是寂静，是另一种喧嚣的转移。写字楼里的键盘声停了，但云服务器机房里的风扇还在转。我帮母亲调试家里的智能摄像头，她在两千公里外教父亲怎么用语音遥控电视。屏幕那头，父亲对着机顶盒喊了好几遍“调到戏曲频道”，机器总算听懂了他的湖南口音。这种笨拙的交互，比任何宣传片都更接近科技的本相，它不完美，却正在一点一点嵌进日常的褶皱里。

年初一早晨，我下楼买豆浆，小区门口的药房亮着灯。扫码进门，测温闸机自动放行，柜台上摆着一排无人售货的感冒药盒。玻璃窗上贴着“春节期间照常营业”的纸条，底下还有一行小字：“如需人工服务，请按铃，值班药师在二楼。”我忽然想起十年前的春节，感冒发烧得满街找开门的诊所。现在药房可以没有店员，却不能没有那台联网的医保结算终端。

下午去火车站接亲戚，候车大厅里刷脸进站的闸机排成了长队。一位老人站在闸机前，口罩没摘干净，屏幕反复提示“人脸识别失败”。旁边穿制服的年轻人走过来，没有帮他摘口罩，而是指了指旁边的通道：“您走那边，人工核验。”老人愣了一下，拖着蛇皮袋走过去。队伍里没人抱怨，大家都低头看着手机，屏幕上的行程码绿得发亮。

深夜，我帮表哥调试家里的智能音箱，他三岁的女儿对着机器喊“放小猪佩奇”。音箱没反应，孩子又喊一遍，还是没反应。表哥苦笑，说宽带费忘交了。我打开手机热点，给音箱连上网络，佩奇的主题曲立刻响起来。小女孩拍着手笑，表哥却看着窗外说：“你说，等她会用这些机器的时候，我们是不是都老了？”我没接话，窗外的烟花刚好炸开，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推送：“全国春运客流预计突破30亿人次。”

初五夜里，我开始收拾回城的行李。父母往箱子里塞腊肉和腌菜，我说机场托运麻烦，他们又改成真空包装。父亲忽然想起什么，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手机充电器：“你那个平板是不是这个口？”我说不是，他有点失望地放回去。楼下传来快递车的喇叭声，母亲扒着窗户看：“这么早就有快递了？”我瞄了眼手机，是电商平台推送的“开工季促销”。城市还没醒，那些仓储机器人和分拣线已经在为下一个节日忙碌了。

返程的高铁上，邻座是个程序员，笔记本电脑上跑着我看不懂的代码。他告诉我，春节前那几天，他给老家的父母装了一整套智能家居，从门锁到窗帘都联网了。“结果我妈嫌窗帘自动开太早，天天早上六点就把它拽下来。”他笑，屏幕上的数据流映在他眼镜片上，“后来我加了个传感器，让窗帘跟着日出时间走。”窗外田野掠过，我忽然觉得，科技这东西，说到底就是让人在离家的日子里，还能操心家里窗帘该几点拉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