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后的积水里，电动车斜插在黄泥汤中，后轮空转，推车的人裤腿卷到膝盖，脚趾在拖鞋里打滑。他弓着背，一手把住车把，一手向后撑着后座，水没过小腿肚，每走一步都要先抬起脚，再踩下去，像在淤泥里拔萝卜。雨已经停了，但下水道还在咕嘟咕嘟往外冒水，路边的槐树叶子被冲得贴在地砖上，亮晶晶的。他喘着粗气，额头的汗混着雨水往下淌，滴进水里，转眼就不见了。

这场景让我想到身体的河。人活着，血液、淋巴、组织液，都在各自的河道里流。推车的人不懂医理，但他知道用力过猛时胸口发闷，知道第二天腰会酸。身体的运行不需要人操心，可一旦哪段河道堵了，人就得停下来，像那辆陷在积水里的电动车，怎么拧油门都白搭。健康不是体检单上的箭头，是你能弯腰系鞋带，能一口气上五楼，是暴雨过后还能把车推回家，第二天照常起床。

积水的路面下，暗藏着一块翘起来的砖。推车的人没看见，车轮卡住了，他骂了一句，蹲下去摸那块砖，摸到了，使劲撬了撬，又挪了挪车，换个角度继续推。健康也这样，不是没有暗砖，是你得知道哪儿容易卡，提前绕开，或者卡住了，知道怎么用劲。有人熬夜三天没事，有人睡晚一小时就头疼，各人的河道深浅不同，砖头的位置也不一样，得自己摸。

水越来越浅了，推车的人终于踩到干燥的路面。他把车支在路边，弯腰拧干裤腿，水滴在柏油路上，洇出深色的圆点。他没有马上走，站在那儿喘匀气，看了看天，云层裂开一道缝，漏下几缕光。他摸了摸后腰，又转了转脖子，脸上没有大悲大喜，只是确认自己还能动弹。这种确认，比任何体检仪器都实在。身体回馈给你的信号，你得听得懂，别等它喊疼了才注意。

巷口有人端着碗蹲在台阶上吃面，看见他，问：“车没坏吧？”他说：“没坏，就是费了点劲。”那人说：“人没劲了，车再新也白搭。”他笑了笑，没接话。这话糙，理不糙。人这一辈子，钱、房子、名声，都像电动车的外壳，擦得再亮，马达不行了，照样寸步难行。健康是那个马达，平时不响，响的时候就是大事。但马达的保养，恰恰在那些不响的日子里，在每天走的那几千步里，在睡够的七小时里。

他推着车走了，水洼在身后慢慢平静，映出天空的倒影。路灯亮了，昏黄的光铺在水面上，像碎金子。有人路过，绕开水洼，有人穿着雨靴，直接踩过去。每个人的身体都是一条河，有的清，有的浊，有的急，有的缓。但都得流，都得自己疏浚。明天太阳出来，积水会退，地砖会干，推车的人还会经过这条路，只是他会记得，雨后那块砖翘着，得避开。健康就是这么回事，不必时刻挂在嘴边，但心里得有数，像知道哪块砖翘着一样，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，然后，好好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