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便利店的加热柜前，我盯着那根滚了不知多少圈的烤肠。玻璃上凝着水雾，收银台后面的店员在打哈欠。一个穿冲锋衣的男人推门进来，鞋底还带着泥，他买了两瓶水，又拿了一包能量胶。我认得那种包装，跑马拉松的人常揣在兜里。他出门时右腿明显有点僵，走路一瘸一拐，可脸上没什么痛苦的表情，倒像是习惯了。

我跟着他走出去，看见他在路灯下拉伸小腿。动作很慢，手扶着灯杆，脚跟一下一下往地面压。他说刚跑完三十公里，从城东绕过来，补给没带够，最后五公里全靠意志撑。我问他为什么不白天跑。他说白天要上班，晚上跑完正好睡觉。说完他笑了笑，把空水瓶扔进垃圾桶，那动作干脆得很，像投进了一个看不见的篮筐。

这让我想起小区后面那条河堤。每天天没亮就有人在那跑步，脚步声噼里啪啦的，像下雨。有个老头总穿一件褪色的红背心，跑得比谁都慢，但从来没停过。有一回下小雨，我以为他不会来了，结果他还是在跑，帽檐往下滴水，跑过积水的地方故意踩上去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腿。他跑完在桥头做俯卧撑，一口气二十个，做完趴在地上喘气，喘完了站起来拍拍手回家。

体育这件事，说到底就是人和自己身体较劲。我上中学那会儿体育课测八百米，跑到第三圈嗓子眼发腥，腿像灌了铅，可旁边有人喊加油，你就不好意思走。现在没人喊了，自己跟自己喊。健身房里那些举铁的，杠铃压下来的时候脸憋得通红，嘴里发出闷哼，那声音听着难受，可他们第二天还来。没人逼他们，就是觉得昨天推了六十公斤，今天想试试六十二点五。

前阵子看了一场社区篮球赛。两队都是附近工地的工人，球衣号码是用胶带贴上去的。有个矮个子后卫运球特别快，过人的时候肩膀一沉，防守的人就愣了半秒。他突进去上篮，球在篮筐上转了两圈才掉进去。场边坐着几个工友，拿安全帽当鼓敲。中场休息时矮个子蹲在地上喝水，水顺着下巴流到脖子上，他用袖子一抹，站起来又上场了。最后他们输了三分，可散场的时候都在笑。

我后来在便利店又碰到那个跑马拉松的男人。他买了同样的水和能量胶，这次多了一盒创可贴。他说脚后跟磨破了，贴一下还能跑。我问他图什么。他想了想，说跑完洗个澡躺床上，腿酸得抬不起来，可心里特别踏实。这话我信。体育没那么玄乎，就是让你在某个时刻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这副身子骨还在，还能折腾，还能疼，还能恢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