菜市场收摊前的一元菜，和那辆等在门口的旧车

傍晚六点半，菜市场的地面已经积了一层湿漉漉的菜叶和泥水。摊主把最后几把蔫了的青菜拢成一堆，喊一声“一块钱拿走”。我蹲下来挑了两把，塑料袋拎在手里滴水。门口停着一辆银灰色的小面包，后门掀着，里面堆着纸箱和塑料筐。车主是卖豆腐的老陈，他每天这个点收摊，把没卖完的豆腐渣装进桶里，拉回去喂鸡。车身上溅满了泥点，后保险杠有一道裂痕，用透明胶带粘着。他关上后门的时候用力按了两下，锁扣才吃上劲。

那辆车我坐过一回。去年冬天我买多了菜，老陈顺路捎我一段。车里一股豆腥味，副驾的座椅弹簧塌了，坐上去整个人往右边歪。暖风开最大也只有温乎气，吹得挡风玻璃下半截清楚，上半截还是雾的。他一边开一边说这车是二手买的，前车主拉过海鲜，底盘锈得厉害，他花八百块重新焊了一遍。方向盘套是毛线的，磨出了好几个洞。挂挡得使点劲，二挡有时候弹回来，要再踩一脚离合重新挂。

菜市场门口那条路窄，两边停满了车。老陈的面包车卡在中间，左边是一辆黑色SUV，右边是卖水果的三轮。他往前蹭了半米，又倒回来，打了两把方向才拐出去。后视镜里能看见卖菜的大姐正收遮阳棚，钢管一根根抽出来摞在推车上。老陈说这条街早上五点就堵，送菜的货车、上货的三轮、买菜的电动车挤成一锅粥。他那辆面包车在里头挪不动，干脆熄了火等，有时候一等就是二十分钟。

车开到桥底下的时候，老陈指给我看路边停着的一排车。有辆白色轿车左前轮卸了，垫着砖头，挡风玻璃上贴了张纸写着“出售”。旁边是一辆墨绿色旅行车，后备箱盖用绳子绑着，绳子另一头系在拖车钩上。再过去是几辆电动三轮，车斗里焊着铁架子，蒙着塑料布。老陈说这条桥洞底下常年停着这种车，有的是报废了没人管，有的是车主回老家了扔在这儿。他每次路过都看一眼那辆旅行车，说那车要是能跑，拉货比他这面包强。

进了小区，老陈把车停在垃圾桶旁边，开始往下搬豆腐渣。桶沉，他搬了两趟，第二趟的时候桶底蹭着车门内饰板，留下一道白印。他看了一眼没吭声，拿抹布随便擦了两下。后备箱底板铺着一层橡胶垫，边角翘起来了，底下积着碎渣和干了的豆渣。他说这车再开两年就换，换个后驱的，上坡有劲。我问换什么牌子，他说还没想好，反正得能装，后排座椅能拆最好。说完把桶拎上楼，车就扔在垃圾桶旁边，门没锁。

我拎着那两把一元菜往回走的时候，老陈的面包车还停在那儿。左后轮胎压有点瘪，轮毂上糊着泥。车顶落了一片梧桐叶，卡在行李架缝隙里。过一会儿他下楼又开走了，排气管冒一股蓝烟，拐弯的时候刹车灯亮了一下，右边那个比左边暗。菜市场那边已经没人了，地上只剩几摊烂菜叶和压扁的纸箱。那辆面包车汇进晚高峰的车流里，跟别的车一样等红灯，一样往前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