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里的灯灭得突然，整栋楼像被人捂住了眼睛。我摸到手机，按亮手电筒，白光切开黑暗，照见台阶上几双迟疑的脚。楼上有人喊了一声“小心”，接着更多光点亮起来，从不同楼层探出，晃来晃去。那几分钟里，没人组织，也没人指挥，大家只是各自把灯举高了一点。

这让我想起小时候在乡下，村里停电是常事。父亲会找出蜡烛，点上，放在桌子中央，然后继续看他的书。我问他不觉得暗吗，他说光够用就行。那几年我学会了一件事：黑下来的时候，与其等别人送灯，不如自己先找火。教育里最要紧的部分，大概就是教人找火的本事。

可找火这件事，教起来比背公式难得多。老师讲一道题，学生听懂了，换个数又不会，这是常有的事。真正有用的，是让他自己试错几回，错到某个地方卡住了，再点一句。点早了，他没感觉；点晚了，他已经放弃。这中间的时机，靠的是老师对学生那股笨拙劲儿的耐心。

家长也一样。孩子把碗打碎了，第一反应是骂，还是递扫帚？骂完他记住了“别碰碗”，递扫帚他学会了“碎了要收拾”。两种教法，长出来的东西不一样。前者教的是怕，后者教的是担。怕能让人不犯错，担能让人往前走。过日子需要的是后一种。

我见过一个修车师傅带徒弟。徒弟拆轮胎，螺丝拧反了，师傅不吭声，等他自己发现。徒弟满头汗，憋了半天说“好像不对”，师傅才伸手比划了一下方向。后来那徒弟上手很快。我问师傅为什么不早说，他说早说了他记不住。有些东西得让人自己撞一下墙，墙才会留在记忆里。

楼道里的光渐渐稳下来，有人开始用手机照着帮老人下楼，有人站在拐角提醒后面的人注意台阶。没人发指令，也没人记录谁做了什么。灯亮之后，大家各自散去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教东西也是这样，最好的时候是看不见教的痕迹，只看见有人在动，有人在学，然后各自走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