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那盏路灯亮起来的时候，摊贩刚收走最后一筐青菜

巷口那盏路灯亮起来的时候，摊贩刚收走最后一筐青菜。灯是前年换的，比旧的那盏亮，光打下来，把地面一块油渍照得清清楚楚。几个小孩趴在灯下的石墩上写作业，本子摊开，铅笔头短得捏不住。旁边卖炒粉的女人一边擦灶台一边探头看，她不认得几个字，但认得对错号。错了就敲一下孩子的后脑勺，对了就往他嘴里塞一筷子米粉。这是城中村里最常见的一幕，没有谁组织，也没有谁规定，教育就在这种缝隙里自己长出来。

往前走五十米有间补习班，铁皮搭的，下雨天声音大得听不清讲课。老板以前在老家教初中，来这边开了这个班，收的都是附近菜贩和保洁员的孩子。收费按次算，一次十块，来不了不退。有家长嫌贵，他说你算算，十块钱买我一个小时，我讲的东西够你孩子少走三年弯路。话糙，但来的人不少。铁皮屋里摆着八张旧课桌，墙上贴着一张中国地图，边角卷起来，用透明胶粘了又粘。

这些孩子的父母大多没读完初中。有个送快递的父亲跟我说，他连孩子的数学题都看不懂，只能看老师批的红叉多不多。红叉少了，他就觉得钱没白花。他每天路过那间铁皮屋都要慢下来看一眼，看见儿子坐在里面，他就踏实。这种踏实很具体，不需要什么道理来支撑。他自己吃了没学历的亏，现在能做的就是多跑几单，把补课费挣出来。

也有不补课的。巷尾修鞋的老陈，孙子放学就跟着他坐摊上，拿废皮子练剪子。老陈说读书是好事，可孩子坐不住，硬按着头也没用。他教孙子认鞋码，认皮料好坏，怎么跟人讲价。有回一个顾客嫌贵，孙子在旁边接了一句，说这双鞋底是牛筋的，你穿三年坏不了。顾客愣了愣，掏钱了。老陈后来跟人说起这事，嘴角翘着，说这娃以后饿不死。他不懂什么素质教育，但他知道孩子得有个吃饭的本事。

铁皮屋的老板有次喝多了跟我说，他其实最怕教这些孩子。教好了是应该的，教不好，家长嘴上不说，心里会觉得钱打了水漂。他说有一年有个女孩考上了区里的重点初中，他高兴得在墙上多贴了张奖状。第二年那女孩路过，喊了他一声老师，他应了，回头就跟老婆说这行还能干。他说这话的时候路灯正好闪了一下，我看着他脸上的油光，觉得他说的跟教育关系不大，但好像又有点关系。

路灯十一点熄。熄之前那几分钟，光会暗下去，像人在打哈欠。小孩们早就被喊回家了，铁皮屋也锁了门。巷子里只剩几只猫在翻垃圾。第二天六点，路灯再亮起来的时候，会有新的孩子趴回石墩上，本子换了一本，铅笔还是那么短。卖炒粉的女人照样敲后脑勺，修鞋的老陈照样教认皮料。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稀奇，日子就是这么过的。